《红楼梦》是中国古典文学四大名著之一，关于它的主题，当然现代很多朋友可能会认为是关于人性和爱情，以及社会和时代对人性的束缚与摧残等等。但《红楼梦》之所以吸引人，除了其主要人物之间的悲欢离合之外，还有一点是它几乎可以算是清朝贵族家庭日常生活的一部“百科全书”，在其中清朝贵族家庭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都得到了全景式的展示。而今天，我们来关注一个在其中可以说是细枝末节到了极点的一个点，即《红楼梦》里曾经提到的其它国家，也就是从《红楼梦》里所反映出的，在曹雪芹所生活的公元18世纪，当时中国贵族生活中所能接触到的国际元素以及这些元素所能反映出的当时的国际社会背景。

“红楼7国”的共同背景

在《红楼梦》里，其实前前后后大概提到过6个或者7个国家的名字。之所以桃花石杂谈在这里把这个国家的数量说的不是特别确定，主要是因为其中有一个国家的名字在有些版本里没有，但这个国家却是非常有意思，也非常能体现作者的国际视野和国际见识的，至于这个国家究竟是哪个国家，我们稍后会细说。而现在我们先说一下《红楼梦》里提到过的几个国家有哪些共同背景。

在《红楼梦》通行本里出现的6个国名分别是在第10回和第100回出现的爪洼国、在第25回和第26回出现的暹罗国、在第28回出现的茜香国、在第52回出现的真真国、在第62回出现的波斯国、在第89回出现的哦罗斯国。而部分版本里没有的一个国家则是在第63回出现的海西福朗斯牙。

清朝人所画的大观园

(资料图)

而这些出现的国名里，“爪洼国”出现的上下文分别是“吓的都丢在爪洼国去了”和“骄悍之气感化到爪洼国去了”，所以它是一个完全的虚指，表示的意思类似于“天边”或是“万里之外”。而另外几个国名则都是跟当地出产的某种新鲜器物有关。比如暹罗国的茶叶和暹罗猪、茜香国的汗巾子、真真国金发女郎浑身的珊瑚、猫眼和祖母绿、波斯国的玩器、哦罗斯国的雀金呢以及海西福朗斯牙的金星玻璃。所以这些描述一方面说明曹雪芹时代的中国虽然还完全处在古代社会之中，但在实现生活里也早已通过大量直接和间接的途径与其它国家有所接触。另一方面，这些描述也说明，当时即使是见多识广的贵族家庭，对外国的了解也就是一些新鲜器物而已。而在提到这些器物时，小说里也多次提到了“进贡”二字，所以虽然在《红楼梦》里提到的这些国家有亚有欧，有实有虚，可以说在当时的人们眼里，它们也还都是只会做一些“奇技淫巧”的化外之地，只是不同的“爪洼国”而已。

红楼国家的实与虚

说完了《红楼梦》里提到的这几个国家的相同点，咱们再来说说他们的不同点。这几个国家最大的不同点其实是体现在其真实性上面。在前面提到的7个国家中，除了我们最后会重点讲述的海西福朗斯牙之外，另外6个国家差不多是4实2虚。

因为爪洼（哇）国在小说里虽然类似于一个形容词，但却差不多是在古代和中国联系最多的海外地区之一。爪哇位于今天的印尼境内，早在东汉时期和中国官方就有了往来，到明朝更是朝贡不断，因此也成为了清朝前期普通人最熟悉的外国，所以才在小说里成为了形容词。

爪哇的位置，可以说是在当时中国许多人已知世界的最南端，所以才会被用来指“天边”

而暹罗国则是今天的泰国，泰国也是很早就和中国有了密切往来，历史上泰国还出现过华人国王，现代也是海外华人最多的国家之一。在清朝时，泰国差不多每三年来清朝朝贡一次，所以当时一些贵族能使用到来自泰国的一些商品也不算太稀奇了。而小说里提到的暹罗茶可能是泰国流行的混合了糖和牛奶的茶，所以尽管中国是茶的故乡，贾家的贵族又可以说什么名贵的国产茶都喝过，但当时这种类似今天的阿萨姆奶茶的暹罗茶也还可以称得上是稀罕饮品了。

波斯也是从汉朝时起就和中原有密切往来的一个古国，后来尽管两国之间都几经变故，但传统联系和贸易也从未中断，所以当时贾家有几件波斯的玩物也一点都不奇怪。而哦罗斯当然就是指俄罗斯。俄罗斯本来是欧洲国家，但在公元17世纪之后，通过吞并西伯利亚地区的大量领土，成为了和中国接界的国家。随着俄罗斯在外东北蚕食中国领土，从公元1652年开始，中俄之间曾经发生了一系列冲突，在公元1685和1686年双方还爆发了规模较大的雅克萨战役。但最终双方在公元1689年签订了《尼布楚条约》，之后两国之间实现了100多年的和平。而《尼布楚条约》规定双方之间可以开展贸易。4年之后，康熙皇帝还允许俄罗斯在北京建立使馆，并同意俄罗斯每3年可以派一支200人的商队到北京进行80天的贸易。

动物毛皮在当时就是俄罗斯最主要的出口商品，所以贾家也用上了

而《红楼梦》里提到的雀金呢究竟是什么现在并没有定论，但一般认为这是一件以中国工艺的雀金呢为面，乌云豹为里的大毛狐裘。而这种看法也确实相当靠谱，因此各种兽皮确实是早期俄罗斯主要的出口商品，是俄罗斯与其它国家进行互市贸易时最抢手的产品。所以《红楼梦》里的这件俄罗斯狐裘也确实反映了当时最早的中欧直接贸易对贵族家庭生活的影响了。

而除了这4个可以确定的国家，《红楼梦》里提到的另外两个国家，即真真国和茜香国则显得亦真亦幻，很难说清楚它们到底是真有其国，还是小说家的文学创作了。但如果说起来，这两个国家也都有很强的指向性。比如真真国是第52回薛宝琴回忆童年经历时提到的，当时她说自己跟父亲去“西海沿子”买洋货时遇到过一个真真国金发美少女。“西海”、“洋货”和“黄头发”这些词其实指向性都是非常强的，这明摆着说的就是一个欧洲国家或者欧洲民族。当然说薛宝琴或者说曹雪芹在现实中的某位亲戚到过欧洲还是过于夸张了，但别忘了当时已经是公元18世纪，当时亚洲已经有了大量西方国家的殖民地。而这些殖民地主要是位于和中国一直有传统贸易关系的东南亚和南亚地区。所以很有可能曹雪芹少年时听到过一些亲戚说在出海贸易时见过的西方人样貌，同时他的亲戚可能也确实和这些西方人有过一些互动，所以这些经历也成了曹雪芹创作时的灵感。而从“黄头发”这个特征来看，这段素材的原型很有可能是荷兰人或者英国人。

薛宝琴口中的真真国少女可能有着类似这样的长相

至于茜香国，则就更像是一个虚构的传说国度，而且它的线索也只有女国王一条。有人曾对当时世界各地存在女王的国家进行分析，之后得出结论茜香国可能是位于今天印尼境内的一个小王国。但因为书里的线索过少，而且类似“女儿国”这种概念在古代传说里又过于常见，所以也很有可能茜香国确实只是小说家的文学创意而已。

红楼梦里的意大利语

所以最后这节，我们要说的就是许多版本里没有的“海西福朗斯牙”了。但在说这是哪个国家之前，桃花石杂谈要先给大家介绍一下为什么很多版本里没有提到这个国家。这是因为，这个国名出现在第63回里，当时的情节是宝玉要给芳官改个男名，叫“雄奴”，然后因为“雄奴”和“匈奴”谐音，都是番邦，所以又开玩笑说要叫她“耶律雄奴”。但当时其它一些姐妹丫鬟听到之后就拿这名字取笑，宝玉怕作贱了芳官，又连忙说：

海西福朗思牙，闻有金星玻璃宝石，他本国番语又金星玻璃名为“温都里纳”。如今将你比作他，就改名唤叫“温都里纳”可好？

就是让芳官不叫耶律雄奴了，而叫“温都里纳”，因为它在“海西福朗思牙”语里是金星玻璃宝石的意思。

芳官这个人物引出了“海西福朗思牙”

这段故事看似讲的是宝玉和姐妹丫鬟们斗着玩，同时再次展现了宝玉“怜香惜玉”的性格特点。但“耶律雄奴”这种说法很容易让人想到当时的满清政权，而且众人玩笑中还将“耶律”说成“野驴”，很明显似乎在骂满清政权。所以在最为通行的《红楼梦》程高本里并没有这段内容，但在近代非常流行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也就是“脂本”以及出版于乾隆时代的戚本里却都有相关内容。但因为通行本里没有，所以也有人认为这段内容是后人造假加进去的，不是曹雪芹的亲笔。

但无论如何，这段文字在后世也流传的很广，而其中也提到了一个名叫“海西福朗思牙”的国名。其实这个国名挺好解释的，基本上可以肯定它是法国。因为从汉代开始，中国就曾经将罗马帝国也称为“海西国”，原因是它在西海（里海）以西。而法国在一些欧洲语言里的发音跟福朗思牙非常接近，所以“海西福朗思牙”指的是法国是没有什么疑问的。不过虽然说的是法国，但《红楼梦》里提到的这两个词，即“福朗思牙”和“温都里纳”却更像意大利语。因为虽然同属罗曼语族，但法语里法国一词的发音却是类似“弗杭斯”（France），而意大利语里法国一词的发音却是“弗兰齐亚”（Francia），两相比较，明显意大利语更接近。

金星玻璃宝石

而更关键的是“温都里纳”这个词，目前在网上关于这个词也有很多说法，说它跟法语或者西班牙语的一些单词发音都类似。但其实“温都里纳”就是意大利语里“金星玻璃”的意思，只是它的译法稍微有些特殊。因为在意大利语里，金星玻璃一词是avventurina，如果完全音译过来应该“阿文图里纳”。所以“温都里纳”一词和原词比省去了开头的“阿”。但这却是清朝时期翻译国外译名的一种惯例，比如现在大家熟悉的“美利坚”、“美洲”和“非洲”这些词，其实在翻译的时候都把应该加在前面的“阿”给省略了。所以“海西弗朗思牙”其实是意大利人所说的法国，而金星玻璃这种东西，最早也是产自意大利的。因此，如果这段文字确实是曹雪芹所写，那么很有可能他或他的家族在当时还接触过来到中国的意大利商人，是从那些商人身上得知了这两个名词。而从这种可能的经历上，也可以看出清朝前期中国的国际化程度，其实是比我们通常的想像要高很多的。

而从《红楼梦》的这些外国名称里，其实可以看出虽然当时清朝仍然在闭关锁国，但像俄罗斯、英国、荷兰、意大利和法国这些原本都在万里之外的国度已经悄然来到了中国的周边，所以在某种程度上，光从《红楼梦》里这些只言片语的外国国名，其实也已经能看到后来历史发展的一些脉络了。